第180章 毒疾缠身,旧伤新痛日夜摧磨(1/2)
石窝子村的冬天,冷得能把人骨头冻酥。
苏晚的土坯房在最东头,墙薄,屋顶漏,门缝大得能伸进去一只手。她拿干草堵了门缝,又拿黄泥糊了墙上的窟窿,糊完了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,左手还能弯,右手那三根能用的指头僵得打不了弯。她把右手揣进怀里捂着,蹲在灶膛前面烧火,烧了半天锅里的水才冒热气。
到石窝子第二个月头上,病彻底发了。
先是夜里盗汗,一晚上能湿透两层衣裳。她睡在干草铺上,半夜被汗泡醒,后背凉飕飕的,被子潮得能拧出水。她爬起来把被子翻个面接着睡,睡不了多会儿又被汗泡醒。后来干脆不睡了,半夜起来坐在灶膛前面,拿火烤被子,烤干了再躺下,躺下又湿。一晚上折腾三四回,天亮的时候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。
再是咳嗽。干咳,没痰,嗓子眼痒得厉害,咳起来停不住,一咳就是小半刻钟,咳完了胸口疼,像有人拿拳头捶她肺管子。她拿左手按住右肋底下那个硬块,硬块比上个月大了一圈,按下去疼得她直冒冷汗。她不敢多按,按完了心里更凉。
最难受的是骨头疼。从脚趾头到膝盖,从膝盖到腰,从腰到肩膀,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。疼法跟从前磕了碰了不一样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拱的疼,拱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。她拿编管所顺出来的半瓶烧酒擦身子,擦完了好受一会儿,过半个时辰又疼。烧酒用完了,她就拿雪搓,搓得皮肤通红,能顶一阵。
白天还得干活。村里人给她派了活——帮村西头养马的老赵头铡草料。老赵头七十了,腰弯不下去,铡草的时候得有人往刀口里续草。苏晚左手攥着草把子,一刀一刀往里续,铡一捆歇三回。老赵头看她脸色不对,问她“苏三娘你是不是病了”,她说“没病,饿的”。老赵头从马槽底下摸出半个糠窝窝给她,她接了,掰成小块泡在热水里吃了。
吃完糠窝窝,她把老赵头的马牵到井台边上饮水。马喝水的工夫,她蹲在井沿上,拿左手给自己摸脉。脉比上个月更细了,数得厉害,一呼一吸之间跳五六下。尺脉虚得几乎摸不着。她把手指头挪到关部,弦紧,像按在绷紧的琴弦上。肝郁气滞,瘀血内结,毒积脏腑,加上寒伤虚损。四样凑齐了。
她把手从腕子上拿下来,看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。瘦了一圈,颧骨支棱着,眼窝凹进去,头发干得跟枯草似的。她对着井水笑了一下,井水里的人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苏三娘,”她跟井水里的人说,“你还能撑几个月?”
没人答她。
那天夜里咳嗽又犯了。苏晚坐在灶膛前面烤火,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,右手按着右肋底下的硬块,左手撑着灶台。咳完了,嗓子眼腥甜,她拿袖子擦了擦嘴,借着灶膛里的火光看了一眼,袖子上一道暗红。
咯血了。
她把袖子翻了个面,把血印子盖住。灶膛里的柴快灭了,她添了一把,火苗重新蹿起来,照得土坯房里忽明忽暗。她看着火苗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站起来,把埋在炕洞里的药箱刨出来。
药箱里剩的东西不多:银针还亮着,半瓶烧酒,几包发霉的药材,还有一小块从编管所顺出来的甘草。她把甘草掰了一小块塞嘴里含着,又拿银针给自己扎了合谷、内关、足三里,扎完了把针拔了收好。银针能缓解症状,治不了根。甘草能解一部分毒,但解不干净。右肋底下的硬块得拿药化,她手边没药。
她把药箱塞回炕洞,裹着被子坐在炕上,等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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