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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4章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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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盯着梁晓燕隆起的腹部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
以前她怎么就看不清呢——这么好的弟媳,自己居然干过那些混账事。

“你肚子里有孩子,不能动气。”

林殊芳把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看这肚子圆得很,八成是个小子。

你跟小落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,要是因为娘的事出什么差错,你哭都没地方哭。”

梁晓燕眼睛亮了一下,立刻转过身凑到床边,声音拔高了:“娘,你听见没?嫂子说我这胎是带把的。

你不想看看你小孙子长什么样?”

云翠的眼皮颤了颤,慢吞吞地掀开一条缝,眼珠浑浊得像隔了一层雾。

梁晓燕狠狠吐出一口气,声音里带着颤:“娘你醒了?你是不是也惦记着孙子?还有三个多月就出来了,你得撑住啊,你还说以后帮我带呢,你现在这样怎么带?医生说你就是心里头的事太重,养一养就能好,只要你想活着就能好。

反正我不管,你要是敢撇下我们娘几个走,以后逢年过节我可不给你烧纸。”

她说话的样子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。

林殊芳站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,低声补了一句:“娘,听见了吧?晓燕等着你看孩子呢,你自个儿掂量掂量。”

云翠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,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,像被风吹灭的蜡烛最后跳了一下,随即彻底暗淡下去。

她的眼睛又合上了,这次连呼吸都几乎感觉不到。

梁晓燕的手抖得厉害,指尖压在云翠的手腕上,那里已经没有多少温度了。

她扭头去看林殊芳,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大嫂,娘又睡了……怎么又叫不醒了?”

林殊芳的嘴唇发白,她一把抓住梁晓燕的肩膀:“你别慌,我去叫大爷,咱们去卫生院,不行就去县里——”

话还没说完,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

陈洛和陈向前一前一后跨进门槛,后面跟着村支书陈孝连。

三个人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,吹得桌上的煤油灯苗子歪了歪。

林殊芳看见陈洛,几乎是扑过去的:“小落,娘刚才醒了一下,就那么一下,又睡过去了。

你摸摸她的手,凉得跟冰似的。”

梁晓燕也转过身,眼眶红透了:“当家的,娘她……”

陈孝连没等她们说完,快步走到床前,弯腰摸了摸云翠的额头,又掀开被角捏了捏她的手指。

直起身的时候,他对着陈洛摇了摇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准备后事吧。”

梁晓燕的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,直直往后倒。

陈洛一把捞住她的腰,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,感觉到她浑身都在打颤,肚子里那个小的恐怕也受了惊。

林殊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,冰凉的地砖透过棉裤扎进骨头里,她张嘴哭了出来,哭声又尖又细,像把钝刀子拉在空气里。

陈向前皱着眉走过去,两根手指按在云翠的颈侧,停了十几秒,才闭上眼睛,轻轻吐出几个字:“挺好的,没受罪。”

陈洛站在那儿,怀里还搂着半昏迷的梁晓燕,眼睛却盯着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。

云翠的脸皱得跟晒干了的核桃皮似的,颧骨高耸,嘴唇发灰。

她瘦得厉害,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
他脑子里翻涌着很多东西。

前世那些画面像水底的淤泥被搅起来,浑浊、刺鼻、让人喘不过气。

四个闺女一个一个没了,媳妇儿在房梁上挂了根绳子,他推开门的时候,她的脚还在轻轻晃。

那是他亲眼看见的,骨头缝里都记住了那种冷。

云翠后来确实变了,变得让他陌生,甚至让他觉得讽刺。

她开始对人笑,开始端热饭,开始在院子里喂鸡的时候哼两句小调。

可那又怎样?错了就是错了,那些死掉的人不会因为她的改变就活过来。

他应该高兴的。

前世的债主们,死得死,关得关,除了林殊芳和她那个儿子,其他的都自己把命还了。

云翠也该算一个。

可他高兴不起来。

胸口堵着一团东西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
他甚至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恼火——她怎么不在年前那个冬天直接死在医院里?为什么非要出院,非要改,非要让他看到现在这个场面?

不知过了多久,陈洛把梁晓燕扶到椅子上坐好,才转身走到床边。

他伸出右手,手指碰到云翠的脸颊,粗糙的皮肤

他的指尖顺着她的颧骨滑到下巴,感觉到她微弱的鼻息拂过手背。

他深深吸了口气,胸腔里灌满了这间屋子陈旧的木头味、草药味、还有死亡一点点渗进来的味道。

“挺好的,”

他说,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里硬刮出来的,“确实挺好的。”

他张了张嘴,想喊一声“娘”

,那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几滚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
他自己也不清楚,到底在跟什么东西置气。

不知从哪一刻起,泪水悄悄爬上了他的眼角。

直到一只手掌落在肩头,他才像是被惊醒,长长呼出一口气,转过身:“大爷,这种事我没经历过,脑子全乱了。

后面的事,得麻烦您来张罗。”

陈向前点了头:“这是该做的事。

不过我想听听,你打算怎么安排?”

“怎么安排?往大里办。”

陈洛回答得几乎没有停顿:“但有个条件——我想让她停灵七天。

我已经让人去叫陈向莲,她还欠着一件事没做完。

她必须站到我娘面前,把那声道歉补上。”

说到最后几个字,陈洛猛地吸了一口气,牙关咬得咯吱响。

陈向前和陈孝连交换了一个眼神,随后两人同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宽慰。

云翠活着时始终没能听见陈洛喊一声“娘”

,可眼下陈洛终究认下了她。

往后总不至于像陈向东父子那样——连个上坟烧纸钱的人都没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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