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空位(2/2)
那九个人,交卷那天都在前头。
第十行那个空位,是谁的,没人知道。
可这九个,都有一个一样的去处。
哪一样?
他们都在账房过过账。
过账的多了,凭什么就这九个?
因为这九个过的是最里头那一处。
围着的人静了一息,有人低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,重复完,他自己也不出声了。
过账的人多。
多,可过到账房最里头那一处的,就这九个。
林晦站在圈外头,他没往前凑,那些人说的字,他不当数,他当数的是几个人说话时候的气口。
说真话的人,气是匀的,说半分话的人,气会往上提一提。
这几个人气都匀,他们说的都是自己认出来的,他把这几句搁在一处,心里过了一遍。
气匀的人说的是自己认出来的,气乱的人说的是旁人教他的。
账房最里头那一处,墙根是干的,那一处干净得常有人蹲。
蹲在那儿的人,是赎过灯的,赎过灯的,销过账。
销过账的,那一栏上就有数,那九个人的那一栏,有数,有数的都留下了。
空出来的那一格,是谁的,还说不准,他说不准,可他心里那个数又往上顶了一下。
这一回他按住它,按得比上回紧,洛塘这边的人慢慢散。
有人走的时候,回头又看了那张纸一眼。
走了还要回头看一眼,看的其实是自己那一栏上有没有数。
有没有数,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看一眼就够,不用看第二眼,同一刻,临江那边是另一个天色。
临江早一个时辰天黑,殡仪馆值班室的灯亮着,小杜坐在灯底下值班。
桌上摊着交接单,他往常值班爱说话,这一夜他没说话。
老陈今夜一个字都没落下,这比他往常说一车话都重。
没说。
值班室的门开着,风把单子吹得动了一下,他伸手把单子压住,压完,他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窗外是停灵井那一片空地,空地黑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旧碗,碗是留着的,谁的没人提。
他把碗擦了两遍,放回原处,他擦得很慢。
那只碗他擦得慢,慢到连窗外那一片黑都看完了。
他擦的是碗,磨的是自己这一夜。
擦到碗口那一处缺口,他停了一下,停完,接着擦,擦完,他还是没说话。
他把值班本往前翻了一页,在末行写了一个字。
写的那个字是。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山口缝那边,哑娘的铺子还开着,铺子里只点一盏小灯,灯芯挑得很低。
林月坐在铺子后头,她的袖子放下来,遮着那半只胳膊。
袖子放下来遮着胳膊,她是不想让人瞧见那半只。
她手里拿着一块布,布上剪了一个口,她把口子叠起来,叠得方方正正。
她托人给洛塘带了一句话,带话的人只记下六个字。
我等着你回来。
再没有别的,洛塘的夜里,名册摊上的东西都收了。
案收了,册收了,镇纸也收了,收东西的是白天那个名册吏。
他收得很仔细,每一样都按顺序叠好,只有那张贴出来的纸没撕。
纸底下搁着老陈那支笔,纸旁边摆着一张椅子。
椅子是给名册吏白天坐的,夜里没人坐,椅子上落了一层灰。
风从街那头过来,又过去,那张椅子摆在墙根下,四条腿陷在土里。
空出来的那个位置,没人去坐,可那张椅子上,落着一层薄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