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以声为律(2/2)
规矩不一样。
来处呢。
来处一样。
来处是什么?
都是缝网以声为律,他们借的是这一条律,我用的是这一条律。
借的和用的,有什么不一样?
借的能还。
用的还不掉。
他把这一行字看了三遍,看到第三遍才把它跟自己袖里那一张纸对上,那上头记着的,原来也是还不掉的。
他把这一句从头看了两遍,看罢才把那张纸往下压了压,压完又用指头把纸角抹平,压得那一行字正对着那一处白的正下方。
网里那些丝还在响,响声压得极薄,薄得像一层纸,像是不知哪一处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册子。
他听着那一声响,慢慢明白过来:这网上每一处都在响,响的就是声走过的那一条路,响得越清楚的地方,就是声走得越多的地方。
声走出多远,网就记出多远;他先前出的那一声,走的正是他脚下这一条丝。
他明白了。
我送出去的那一声,还能收回来么?
收不回。
他把那五处白的方位又在心里过了一遍,一处一处往心里记,记到闭着眼睛也能把它们一个一个数出来,一处也不会数错。
他记完睁开眼睛,先看的是自己脚底下那一条丝,看它有没有因为他站着不动而少亮出一分来。
他记这些不为别的,只为往后不再多添一处,能省一声就省一声,能少一步就少一步。
那五处白是他自己一声一声送出去的,送出去的路就留在了丝上,收不回去,像泼在地上的水收不回来。
我出的声,是我自己送出去的。
是你送的。
网只是接着。
接着。
那我要是不送,网就接不着。
接不着。
不出声,不放脚步,也不动手指。
那就不记。
可我不能一直不动。
所以你要走的那一条路,得不出声也能走。
他看到这一句就把那一小粒捏紧了,捏紧以后在纸上又划了一句,这一句比方才划得还要重些,划完纸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印。
哪一条路不出声也能走。
什么账?
你自己的那一本。
账在这上头怎么走?
账不落在丝上。
他低头看了看脚底下那一条丝,丝是黑的,上头什么也没有落,落得下东西的原来是别处。
不落在丝上,落在哪儿?
落在册上。
册在哪儿?
在你来的那一处。
他先前抄下来的那几张纸还在袖里,纸上记的是分舵的账目,一笔一笔都记得很细,细到连刮过的那一点痕都还在上头。
他划到这一句的时候手停了很久,停得那一小粒在指头里都捂热了,停完才把那一行字举起来,举到那一处白的正下方让他看清楚。
那一处白还是那样薄,还是那样稳,一点也没有因为这一句问答多亮出一分来,也没有因为这一句暗下去一分。
我要出去,得先回去翻账。
回去翻账。
翻出来做什么?
翻出你自己那一笔。
翻出来以后呢。
以后你就知道了。
他记下了。
他把袖口捋平了,捋完把手垂下去,垂下去以后就那么站着不动,站得连自己呼吸的那一声都放得很轻,轻得不像是自己的。
他站着没有再写一个字,也没有再问一句,就这么等着那一处白自己暗下去,可它一直没有暗。
他听着这几句,把纸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到末了那一句的时候又停了一下。
这几处白是我自己送出去的,我出了这网以后,它们还在这上头么?
他听着这一个字,没有再往下问,也没有再写一个字,就这么让那一行留在纸上,留在他自己一低头就看得见的地方。
看罢才把纸折起来,折完重新塞回袖里去,塞进去还隔着衣裳按了按。
网里的丝还在响,那一声一声连在一处,听着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,说一句就停一停,停完再往下说第二句。
他把两只手放到身侧去,放下去以后就由着它们贴着衣裳不动。
停了好一阵,他才抬起头来往远处看。
那几处白仍旧在那里亮着,既没有暗下去一点,也没有往旁边挪一挪,就那么贴在丝上不动。
他说完这一句,网上的丝就静了下来,静得能听见自己心口那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