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0章(2/2)
话说着,眼角偷偷往孙悟空身后的水帘扫了一圈,没见到那身青袍。
孙悟空也不客套,一屁股坐在紫贝椅上尾巴一卷,叹气声比海底暗流还沉闷。
“老龙,你是不知道,老孙这次被那个取经的秃头骂得炸了毛!”
龙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变成古怪的皱褶。
骂了?大闹天宫的主儿被人骂两句,竟然跑来喝闷酒?这要搁三五年前,不把山给拆了才怪。
龙王小心翼翼地问:“为了何事?那取经人不是你的师父?”
听到“师父”
二字,孙悟空爪子一拍桌沿,贝壳碟子跳了三跳。
**的师父。
他把来龙去脉掰碎了往外倒,从路边山匪扯到紧箍咒,从紧箍咒扯到摔碎的白瓷碗,一句比一句粗,唾沫星子溅在珊瑚上变成小泡泡。
龙王听完,摸了摸龙须,不好说谁对谁错——得罪不起佛门,也得罪不起这只脾气上来的猴子。
他不过是个管下雨的小神,撑死了能调调潮汛,管不动这天上的因果。
龙王只是叹气,声音混在水中,变成一串模糊的低鸣:“这事牵扯的势力,老龙连个袖边都摸不着啊。”
东海龙王陪在孙悟空身侧,心里掂量着话该怎么说才稳妥,索性就只应和着猴子的闲扯。
孙悟空在龙宫里待得浑身不自在,龙王除了点头就是“嗯”
“啊”
,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往外掏。
他原指望这老龙能替自己说几句宽心话,结果人家根本不愿接这个茬——分明就是个不敢出声的听众罢了。
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嘴皮,东海龙王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。
巫鲲到了。
他先去了一趟花果山,没找见那只猴子,心里便有了数——这天地间能让人钻去躲着的,也就剩东海龙宫这一处地方了。
果然不出所料。
龙王快步迎上前,刚要开口,巫鲲抬手一拦,他便识趣地退到一边。
孙悟空窝在座位上没动。
他早就察觉到巫鲲的气息,只是懒得起身。
巫鲲走近,见那猴头满脸不痛快,竟轻轻笑了一声。
孙悟空耳尖一抖,猛地站起来:“大哥!你——”
“叫师父。”
话还没说完,就被巫鲲打断了。
孙悟空盯着巫鲲的眼睛,最后不情不愿地咕哝了一句:“行行行,师父。
哼,我那位师父欺负我,您这位师父又来笑话我,合着都拿俺老孙当出气筒是不是?”
巫鲲听罢,苦笑着摇头。
这猴子脾气不小。
可他一向是直来直去的性子,碰上唐三藏那个死脑筋,日子能好过才怪。
巫鲲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走吧。
赖在东海龙王这儿做什么?你还打算在龙宫养老不成?”
孙悟空哼了一声:“养老就养老,总比出去挨骂强。
明明做了好事,替他操心费力的,反倒招他训斥。
老孙我咽不下这口气!”
巫鲲心里清楚这只猴子在想什么。
可如今已经入了量劫,万事不能光凭性子来。
“行了,有事回去再说。
跟我走,我有话要跟你讲。
快点走,别让我动手拎人。”
孙悟空听完,虽然满脸不乐意,可脚步还是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。
要是不乖乖听话,怕是又得挨揍——巫鲲揍他也不是头一回了。
东海龙王恭恭敬敬地把两人送出龙宫。
他心里巴不得这二位早点儿走。
神仙打架也好,大人物较劲也罢,千万别把他这条小泥鳅卷进去就行。
巫鲲领着孙悟空离开海面,两人踏上了虚空。
他转头看向那猴子,问了一句:“怎么,心里还不痛快?”
孙悟空低垂着脑袋点了点,那模样倒像个认错的孩子。
巫鲲望着他,喉咙里滚出一声叹息:“我知道你心里压着块石头。
可猴子,往后你那性子,得收一收。
不是当师父的不让你争个高低,是眼下的局面不一样了。
你如今算是佛门里的人,唐三藏的话,多少得听进去几分。”
话音才落,孙悟空的眉梢便挑了起来,嘴角一撇:“俺知道如今归了佛门,保那取经人往西走,俺也没怨过谁。
可那厮是非不分,明明俺是护着他,他却埋怨俺手上沾了强盗的血。
说什么宁愿叫那些贼人砍了,也不肯让俺多杀一条命,说俺造杀孽。
真是岂有此理!他要真那么想死,自个儿抹脖子便是,何苦折腾俺老孙!”
巫鲲听完,倒是笑了。
这猴子,还是没转过那个弯。
不过也怪不得他,若没有提前知晓这其中的门道,便是自己,怕也猜不透。
可眼下这局面,猜不透也得硬想明白。
巫鲲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得低了些:“猴子,你心里头那一团乱麻,我晓得。
可你得看清一点——佛门讲的就是个‘慈悲’,那句‘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’,便是他们揣在心口上的经。
宁肯自个儿吃亏,也不肯动刀子见血。
你一抬手斩了那么多人,虽说是为了护他周全,可他守着自个儿的修行,见了那一地尸首,心里如何能安?他训你一顿,是出于他的道。”
巫鲲一边说,一边盯着孙悟空的眼睛,生怕这些话飘不进那只猴子的耳朵里。
若不说透了,这猴子怕是一辈子也解不开这个结。
虽说不能指望往后就风平浪静,但至少让他心里有个分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