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2章(2/2)
他和赤精子踩着祥云落回玉虚宫山门时,衣袍上沾满了焦黑的灰烬。
身旁的赤精子脸色发白,连手里的拂尘穗子都断了好几根。
两人的脚步踩在青石阶上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别人的骨头上。
广成子抬起头,看见师兄们已经从大殿里涌了出来。
南极仙翁走在最前面,白色的眉峰微微拧起,目光在二人身上扫了一遍,语气里带了明显的不确定:“两位师弟,这一趟人间,没成?”
广成子的牙关咬得咯吱响。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把嗓子眼里那股腥甜味重新咽回去,声音却还是压不住的干涩:“没成。
番天印也被那妖族太子夺了,我和赤精子差点把命丢在那里。
给师尊、给玉虚宫丢尽了脸。”
他说完就把头转向了旁边,盯着石壁上一道裂痕不肯再看任何人。
大殿前瞬间静了下来。
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有人低声念了句道号。
几个年轻些的**面面相觑,手里的拂尘握得骨节发白。
输赢是一回事,可连镇洞的法宝都丢了,还险些回不来——这份耻辱砸在玉虚宫的门楣上,比挨了一记重击还让人难受。
南极仙翁抬起一只手,压住了所有低声议论。
那根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,然后指向殿内:“进来说。”
一群人鱼贯而入。
广成子跟在最后,赤精子走在他左边,两人都没说话。
殿内燃着的檀香被穿堂风搅得散乱,烟气在众人头顶盘旋了几圈后悄然散尽。
广成子没有隐瞒。
他把巫鲲的出手方式、那杆长枪的轨迹、妖气涌起时的压迫感,甚至那个青年嘴角扯起的弧度,都原原本本倒了出来。
每说一句,殿内的空气就沉一分。
有人攥紧了拳头,有人把目光移到了地上——愤怒当然有,可愤怒之后是更深的无力感。
当广成子说完最后一句话时,殿内陷入了沉默。
南极仙翁摸着胡须,目光落在殿外渐暗的天色上,半晌没有开口。
云中子从人群中走出来,对着南极仙翁拱了拱手:“师兄,这件事我觉得还是该去禀报师尊。
我们几个现在谁也拿不准主意,万一后续出了差错,师尊那边不好交代。”
南极仙翁的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。
他沉吟了几息,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:“师尊正在闭关。
才刚开始的事,不该拿这个去惊动他老人家。”
他转过身面向众人,声音不高不低,却带着一股压下来的份量:“至于那个妖族太子,既然我们现在一时半会收拾不了,那就换个法子——把消息放出去。
佛门也好,天庭也罢,让他们去操心。
玉虚宫不必当这个出头鸟。”
这话一落,殿内有人眼睛亮了一下。
云中子却皱起了眉头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压得低了些:“师兄,这个办法恐怕也不容易。
那妖族太子不是愣头青,佛门的几个老和尚更不是吃素的。
天庭那边的人精比我们想得还多。
我觉得,不如先观望一阵——”
他顿了顿,手指轻轻敲了敲案几的边缘,“眼下最坐不住的,应该是佛门。
妖族太子这么闹下去,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的地盘。
他们才是该第一个跳出来的人。”
南极仙翁听完,目光在云中子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点了头。
殿内的香终于烧到了尽头,余烬落在铜炉里,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。
通天河畔的人间村落里,唐三藏一行人刚放下碗筷,便见那留宿他们的老翁低头不住叹气,拐杖在地面上来回剐蹭,磨出一道浅浅的印痕。
唐三藏放下手里的钵盂,往前挪了两步:“老丈,可是遇上了什么过不去的坎?若是方便说,我们这几个西行的僧人,兴许帮得上忙。”
老翁抬眼扫他一眼,又摇了摇头,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叹:“算了算了,这事说出来,只怕连你们也搭进去,不提也罢。”
这句话反倒让唐三藏心头更生出疑惑。
他伸手扶住老翁的手臂,语气恳切了几分:“您既已供了我们一顿斋饭,便是有恩于我师徒几人,哪有受了恩惠反倒袖手旁观的道理?您别看我这三个徒弟面相粗了些,手上的本事却不小。”
老翁的目光从孙悟空脸上滑到猪八戒身上,又落到沙和尚那张黝黑的面孔上,嘴角动了动,似乎还在犹豫。
孙悟空从旁哼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让屋里的空气都绷紧了些:“老倌儿,有话直说便是。
你从河边把我们领回家里,心里早已打定了主意,这会儿又何必藏着掖着?”
话音一落,老翁的脸颊骤然泛上一层赭红,像是被揭了短处的孩子,连耳根都烫了起来。
孙悟空说得不差。
他确实从第一眼见到通天河边的唐三藏时,心里就已盘算好了这个念头。
只是这话从别人嘴里挑明出来,让他觉得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无处躲藏。
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,走投无路的人,只能逮着什么算什么,管他是稻草还是绳索,先抓住再说。
唐三藏听完孙悟空的话,愣了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。
但他并不恼怒,反而把声音放软了些:“老人家,无论如何,你且说说是何事。
若能帮得上的,我们绝不推辞。”
老翁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,像是把心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吐了出来。
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,声音沙哑地开口:“几位长老有所不知,你们来时想必也看到了那条通天河。
那河里住着一个妖怪,平日里倒也不曾兴风作浪,可偏偏每年到了这个时候,它便要一对童男童女送去给它受用。
今年……这倒霉事轮到了我家。
我那两个孙儿孙女,才刚满七岁,我哪里舍得……”
他说到后面,声音已经断了,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。
身后的老妇也开始抽泣,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两个孩子缩在墙角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唐三藏听完,眉头拧成一团,掌心里的佛珠捏得发响:“什么?天底下竟有这种事?那妖怪当真如此丧尽天良?童男童女,哪一个不是家里的心头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