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6章 “光”像一颗藏在云层后面的星星(2/2)
萤火虫在花圃里点完了灯。它从最后一朵太阳花里飞出来,落在那朵花的花心上,歇了一会儿。肚子里的光比刚出来的时候暗了一些——点了这么多灯,累了。
然后萤火虫飞起来,绕着小月亮转了一圈,落在她的手指上。
小月亮低下头,对着那点光轻轻吹了一口气。不是吹跑它,是轻轻吹吹它,像吹一朵快要灭的蜡烛。
“妹妹不吹你。妹妹怕把你吹跑了。妹妹闻闻你。你香的。花蜜的香。甜的。妹妹闻到了。好闻的。”她把鼻子凑近萤火虫,眯起眼睛,好像那香气真的有味道一样。
萤火虫从小月亮手指上飞起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。那点光就在她耳边亮着,像一颗小小的耳钉。然后又飞到她的头发上,钻进那几缕碎发里。光从发丝间透出来,像一颗藏在云层后面的星星。
小月亮不敢动了。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直直的,脖子不敢转,头不敢偏,眼睛朝上翻,想看又看不到。
“希言,小光在妹妹头上。它说妹妹的头发软的,好睡的。它想在妹妹头上睡觉。你睡吧。妹妹不动的。妹妹坐着也能睡觉的。妹妹练过的。”
小月亮一动不动地坐着。萤火虫在她头发上待了好一会儿,肚子里的光一闪一闪的,从发丝间透出来,像一盏小小的灯。希言看着她僵直着身子,像一座雕塑。
又过了一会儿,萤火虫飞起来了。在小月亮头顶上转了一圈,像是在告别。然后飞到小房子上空,转了两圈,钻进了烟囱。光从烟囱口透出来,一明一灭的。
小月亮这才动了。她活动了一下脖子,发出细细的咔咔声。然后揉了揉腿和膝盖。
“腿麻了。妹妹的腿说‘好麻好麻,妹妹你动一下’。妹妹说‘不能动,小光在睡觉’。腿说‘那我忍着’。腿乖的。腿好的。”
小月亮站起来,跳了两下,跑到小房子前面蹲下来,对着烟囱口轻轻地说:“小光,晚安。明天见。”
希言在记录本上写道:“萤火虫落在妹妹的头发上。她一动不动坐了很久,怕把它吓跑了。她说小光说妹妹的头发软的,好睡的,想在妹妹头上睡觉。她不知道萤火虫不会说话——她替它说了。她把不会说话的东西都变成了可以聊天的朋友。”
晚上九点,小月亮该睡觉了。她蹲在小房子前面不肯走。“再等一下。小光刚进去,还没睡着。妹妹跟它说晚安。说完了就进去。”她又等了一会儿,对着烟囱口轻轻说了一句什么——声音太小了,希言没听见。然后她站起来,拉着他往屋里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烟囱口的光还在闪,像在跟她挥手。
“小光说晚安了。它说明天见。妹妹也说明天见。明天见的。”
九点半,小月亮洗了澡,换上那件浅蓝色的小睡裙,躺在床上。头发还没干透,枕头上洇了一小片水渍。鹿悠悠拿了吹风机来,嗡嗡嗡地吹了一阵。
萤火虫灯一闪一闪的,月亮灯开着。床头柜上两个小房子还在,收藏盒还在,外公刻的那块萤火虫木牌和小月亮自己画的那块硬纸板并排挂着。硬纸板上的粽子已经有点褪色了。
希言坐在床边,帮小月亮掖好被子。
“希言,你今天写了妹妹说萤火虫为什么发光。妹妹说照亮别人。写了吗?”
“写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以后妹妹忘了,本子记得。本子好的。”
小月亮伸出手,抓住希言的两根手指。希言的手指已经快是大人手了,她的还是小小的,握着他的两根手指刚好包住。两只手都是热的。夏天了,不用取暖了,但她还是要握着——握了才安心。
“晚安,希言。晚安,假的小光。真小光也晚安。它在烟囱里,听得到的。妹妹说话它听得到的。它不回答,它听着。夏夜好短的。天很快就亮了。天亮了小光就睡觉了。妹妹也醒了。妹妹醒了来看它。明天见,小光。明天见,希言。”
小月亮慢慢闭上眼睛,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,把被角塞进去,把自己包成一个茧。嘴角挂着一丝笑——也许是笑今天的事,也许是笑明天的事。也许都有。
希言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小月亮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了,手指还握着他的两根手指,温温的。他等她睡熟了,轻轻抽出手,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,帮她掖好被角。
关了灯,只留萤火虫灯。
希言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绿光在天花板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,小月亮的脸在绿光里安安静静的,像睡在水底。
希言翻开记录本,在今天的最后一页写道:
“夏夜。妹妹又问萤火虫为什么发光。前年她说‘因为它肚子里有个小灯,晚上亮了就能找到朋友’。今年她说‘照亮别人’。她说妹妹心里有灯,也会发光。她长大了。她还是那个蹲在花圃前等光的小孩,但她不只是等了,她开始想自己也能发光。
萤火虫落在小月亮的头发上,她一动不动坐了很久。她说小光说妹妹的头发软的,好睡的,想在妹妹头上睡觉。她把不会说话的东西都变成了可以聊天的朋友。
她每天晚上都要跟小光说完晚安才肯睡觉。今天她对着烟囱口轻轻说了一句什么,我没听见。可能是秘密——她开始有秘密了。
夏夜很短,天很快就会亮。天亮了她会跑去看小光,蹲在小房子前面喊‘小光早安’。每天都这样。这大概就是她说的‘照亮别人’——她不知道,她每天早上的那声‘早安’,也照亮了小房子里的那点光。
晚安,妹妹。晚安,所有在黑暗中发光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