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70 六越山旧事（二）（2/2）
二人先去户籍处，从处长那儿得到了甘伦的个人信息：长期无业，44岁死于心血管疾病，近亲属里，除了甘桃，他的父母、舅姨、姑伯，都死了。
“他不是巡守吗？”洛小熠问。
“以前是。女儿出生后他就不当差了。也可以理解，单亲爸爸嘛。不过后来女儿大了，他也没继续工作，好像精神出了问题，一直领救济金度日。”
这和百诺的推测有重合之处：“他一直不出门吗？”
“这我不清楚。不过每次领救济金的，都是她女儿。”
洛小熠和百诺又去月空星流门的菜市打听。一个星门的菜摊肉摊不多，很快打听到了。
买菜的大娘说：“那姑娘可怜呦，同龄小孩都在玩的时候，她已经会挑菜挑肉了。从五六岁，到十七八，都是她自己来。”
肉铺的伯伯说：“听说她爸的精神出了问题，足不出户。真可怜！每次我都给她便宜几块钱。”
奇怪的是，问到买米面粮油的铺子时，那里的老板并不认识甘桃。
“吃饭不能只吃菜吧…”洛小熠不解地念叨。
百诺侧头，看见店里堆砌的大桶油、大袋米面。旁边成年女顾客拎起一袋大米，都显得费力…百诺又联想到了甘桃家，灶台旁干净的空地。
“甘桃小的时候…怎么拎得动这么重的东西呢？”
“是有人送去的？”
百诺沉思着点点头：“而且是一送一大堆，囤在灶台旁…”
“肯定不是老板，否则会有印象。”洛小熠想起那张用相机拍的照片，忽地有了思路。他拉百诺回到户籍处，查他有哪些远房亲戚还在世。
六越山地小人少，很怕近亲结婚，所以这种亲缘关系网统计的非常详细。
“表姑的女儿、姨夫的弟弟、远房外甥…”处长连说了十几个人，都是名副其实的远亲。“再往外找吗？那就多了去了。”
“请问这些人里面，有没有很富裕的。”洛小熠问：“而且是十几年前就很富裕。”
“富户有好几个。十几年前就很富的话，那只有一个。”
二人寻到了寒山星门、甘伦堂姐生前的丈夫家。这位丈夫已经再婚了。
看着墙上的全家福，洛小熠和百诺都懵逼了，因为里面有一个熟人：
“这不是乐妍吗？”
乐妍爸爸端来两杯茶，笑着指洛小熠：“你是凯风的好兄弟，洛小熠——是吧？听他提起过，哈哈…我是凯风的姨夫。”
洛小熠惊讶：“啊，那乐妍是…”
“乐妍是我和现任妻子的女儿，我和前妻没有孩子。”
（很多朋友看到这儿可能乱了哈，我给大家捋一下：
乐妍的爸爸娶过两任妻子，第一任妻子很年轻就去世了，和他没有孩子。这位女士就是甘伦的堂姐，甘桃的堂姑。
他的第二任妻子是凯风的小姨，所以他是凯风的姨夫。他们生下了齐乐妍。
没明白也没关系。）
洛小熠发自内心地感慨：“六越山真小啊…”
怪不得要防近亲结婚。
乐妍爸爸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，就说：“是我的相机拍的，这张照片还是我亲手洗出来的呢。”
“那给甘桃家送米面粮油的…”
“是我。”
“为什么呢？”
“没有什么为什么，大概就是同情吧。”乐妍爸爸苦笑：“虽然是前妻的表亲，年轻时有交集，看他家孩子那么小，我便也于心不忍…”
乐妍爸爸每个月都会运一批粮油到甘桃家。而且不要钱，算是一种接济。
百诺和洛小熠忍不住说：“您真是个好人！”
“都是有女儿的人，同情罢了。”乐妍爸爸叹气。“甘伦的状况，用现代医学说，应该是重度抑郁。大概…是从甘桃出生起吧：起初是变得沉默寡言和阴郁；甘桃能上街后，他便很少出门，最多去大狱看她妈妈；她妈妈死后就完全足不出户了。”
“您去他家送东西的时候有见过他吗？”
“有。他就是精神状态很差。明明一直躺在家里，但很疲惫的模样。除了做饭，其他活几乎都不干。总是抱着一本讲灵魂的、一看就是骗人的书，在只开台灯的屋里缩着。前几年，他还出来跟我说话，后来不交流了，每次我只能跟甘桃问他的状况。他死前我最后几次去他家时，他连床都不下了。反正就是越来越差。”
“你跟甘桃聊什么？”
“她不太爱和我聊她爸妈，多半都聊她自己，还有些有的没的小事…”
他们问有什么突兀的事，乐妍爸爸说不记得，回头想起来再告诉他们。
“您的意思就是说，甘伦从甘桃出生，精神状态就不对了，不是妻子死后才这样的？”
乐妍爸爸点点头。
这他们就不理解了。洛小熠对百诺说：“难道只是因为妻子下大狱、自己要单身育女？是有这样精神脆弱的人吧…”
“听说很多精神疾病会遗传。”百诺是怀疑甘伦有遗传性的精神疾病，家庭问题只是导火索。因此，她很不好意思地问乐妍爸爸：“请问，您前妻的死因是…”
“糖尿病。”
“诶？”
洛小熠与百诺相视。
“糖尿病不是慢性病吗？”
很少听有年轻人死于糖尿病的。通常都是有糖尿病的老年人死于并发症。
乐妍爸爸无奈道：“十几年前的六越山根本没有糖尿病一说。也没有胰岛素和降糖药。”
现代医学落后的地方是这样的：急性病可以通过解剖得知病灶；而慢性病，大家都会说“先天体弱”“慢慢就病死了”这样的话。
“应该说，她是遗传性糖尿病。她的妈妈、外公都有同样的病症，都死的很早。我也是到人类世界学了医，才明白他们都是得了糖尿病。”
乐妍爸爸曾作为先遣人员去人类世界。他读的医学院，但不适应人类世界的生活，所以回到六越山从医。他带回来很多先进物件，尤其是照相机，甚至去学了洗照片的技术。
十几年前，好多龙武族人想尽法子弄来相机，六越山却没人会洗照片。乐妍爸爸是第一个。就靠这点小手艺，他发了财。
走出乐妍家，百诺言：“当初去人类世界时，我便知长老是有用意的。但我现在才完全感受到，为什么，六越山一定要融入人类世界。”
洛小熠也感慨：“即使要承担很大风险，即使可能被发现、被当做敌人——但也是有意义的。”
人类世界太发达了。
那些没有星象力量的人，发展出了，六越山人完全不能理解的现代科技。
那个辽阔的世界，也不会把人拘束着，邻里巷头的鸡毛蒜皮上。
甘桃啊，你是不是因为这些，才赌上性命，逃去人类世界呢？
这个狭小的家、这个闭塞的六越山，让你受了太多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