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4章 袁开春送发赴省城,许红梅岁末返唐家(2/2)
每年过年,唐瑞林都要回定丰老家,按东原的规矩,上坟祭祖,今年也不例外。
他擦了擦嘴角,把手帕放在桌上,用命令的口吻说:今天你到卫国家里去,带着孩子,明天回家过年。明天家里要去祭祖,你带着卫国和我们的儿子,一起去给祖宗磕个头。
唐瑞林这辈子,就想要个儿子。有了儿子之后,让儿子认祖归宗是他的执念,许红梅对此心知肚明。
早些年,政策上他还能多生,可妻子生了女儿之后,落下病根,再没有过动静。两人一边治,一边盼着有个奇迹。后来妻子年纪大了,也就不抱什么希望了。直到许红梅出现,他才又重新对日子有了念想。
许红梅却有些抵触。她怕的是回定丰县老家,倒不是唐卫国有什么不好,是唐卫国的母亲,实在是个刀子嘴刀子心的。刚结婚那阵,她查出怀了孕,老太太还当是自己儿子的。可不知哪一天,唐卫国把和许红梅认识的时间,一五一十跟老太太讲了。老太太掐指一算,就明白了,这孩子,不是自己儿子的。
从那以后,冷嘲热讽是轻的,一言不合就破口大骂。许红梅被这婆婆挤兑得不成了样子,又不好张嘴分辩,只能一个人咽下苦果。等孩子出了满月不久,她就张罗着在外面另寻了住处。
我不愿意回他家。她低着头说。
怎么回事?唐瑞林板起脸,这个时候,不要任性,那是你的家嘛。你和卫国,是名义上的夫妻,该回家就回家。过个年,你就去省城。既然邹皮老狗已经答应给你落编,到时候,你把户口一起办过去,把儿子的户口也带过去,然后,跟卫国办个离婚,你在省城,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。
许红梅也是这个打算。
没去省城之前,她提起省城就心有不甘,觉得人生地不熟,省城的大机关,人也刻板,不像县里、不像东原,有那么多的人情味。可真到了省城,她很快就爱上了那里。商场里的商品琳琅满目,高楼一天比一天多,出门办事,大机关的牌子亮出来,人家都高看一眼。
再从省城回头看东原,东原就显得土里土气了。
黎泰平给她安排这条路,她受用得很。只是跟唐瑞林一比,黎泰平身上那股老人味,那一身皱纹、松垮垮的肉皮,实在让她连饭都吃不下去了。
她放下筷子:算了,不吃了。我去接孩子,马上回卫国家。
唐瑞林松了松领带。他觉得自己是厅级干部,没有绝对的证据,省里不会再拿他怎么样。特别是许红菊的儿子闹了一场乌龙之后,省里反倒觉得欠他一份人情。他心里那点盘算,摆得像桌上的菜一样清楚,连最后两颗老醋花生夹起来,嚼着都有了滋味。
他又松了松领带:红梅,我再嘱咐你一句,晚上你绝对不能跟唐卫国住在一起,不能让他碰你。
许红梅脸一红。老实巴交的唐卫国,其实生得也方正,一张脸干干净净,挺讨人喜欢的。她理了理鬓角,嗔道:去你的,没个正形。
这顿饭就算吃完了。
唐瑞林起身,拿起许红梅刚给他买的围巾。许红梅像母亲一样,把围巾给他周周正正戴好,左右端详了一番,又给了他一个拥抱。两个人穿着厚衣服,这拥抱其实什么都感觉不到,可许红梅每次都这样,仪式感给得足足的。
唐瑞林亲自安排了司机,把许红梅送到市里的住处。
那处房子,是市里一处没有交付的干部用房,游文丽和马定凯也住在这里,同一个家属院。
许红梅从保姆那里接了孩子,就坐车去了在东原的住处,家属院里没有几乎人家,她抱着孩子上了楼,推开门,屋里许久没住人,到处落了一层灰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乱糟糟的家,半天没往里迈步。这地方带着孩子,实在没法将就,光打扫卫生,恐怕就要忙好几天。她在省城的大机关,已经习惯了窗明几净的日子。唐卫国的母亲再令人生厌,也比让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擦灰强。
她咬咬牙,抱着孩子又出了门。
她一个人左手抱着孩子,右手拉着行李箱,走到单元楼门口,就看见游文丽挽着马定凯的胳膊走过来。
游文丽穿着一件红皮小袄,人本就俊俏,细长腿上一条牛仔裤,显得精神;马定凯一袭风衣,手里拎着大包小包,两个人挨得很近,有说有笑。
四目相对。
马定凯看见了许红梅,脚步顿了一下,整个人呆住了。
游文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许红梅,搭在他胳膊上的手,悄悄使了使劲。马定凯一疼,这才回过神来。
许红梅什么都明白。马定凯和许红梅好过,许红梅上次就知道了,游文丽跟马定凯走到了一起。可真的看这两个人成双成对地站在自己面前,那点酸意还是泛了上来。
当年在市委大院,她跟游文丽较劲,较了不止一回。那时候游文丽是她上级,没少挤兑她;后来她傍上了唐瑞林,反过来对游文丽张口一个狐狸精,闭口一个狐狸精。如今三个人六只眼睛撞在一起,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,都在脸上挂着。
马定凯想上前看看许红梅怀里的孩子,刚迈出一步,许红梅就把儿子往怀里裹了裹,小被子一掖把孩子的脸捂得严严实实。
游文丽这边,抓着马定凯的手更紧了。
许红梅强撑出一丝笑:怎么?现在你们都不避避人了?
避人?避什么人?游文丽把马定凯的胳膊又挽紧了些,我们现在是合法夫妻。红梅啊,我们已经领证了,年后就打算摆酒。到时候,还请红梅你这位省纪委的领导,大驾光临。
许红梅抬起眼,看了马定凯一眼。那个她曾经动过真情的男人,如今站在另一个女人身边。她又低头给怀里的儿子掖了掖小棉被,嘴上还是说了句:恭喜。
马定凯左右打量了一眼这个小区:怎么?你也住这儿?
我不在这儿住,过来走个亲戚。
说完,许红梅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,下巴抵在孩子的小帽顶上,一手拉着行李箱,头也不回地往小区外走。风刮在脸上,错过了两人,她的眼圈一下子湿了。
马定凯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,站在原地,扭头还在看。游文丽一把揪住他的耳朵,使劲拧了一圈:怎么?你是嫌我不会生孩子?还是觉得那个许红梅,那个狐狸精,才是你该看的人?
马定凯连忙整理了一下衣服:文丽,你……你不要太敏感。我跟红梅,毕竟都是曹河县出来的同事。
游文丽拎着大包小包,里面全是过年的年货:少跟我提她!老娘再听见你提她一回,信不信老娘直接把你剁了,包饺子!
马定凯不是滋味,可如今他也想跟游文丽好好过日子,便不再往许红梅那边看了。
小区偏,送许红梅的车早走了。她抱着孩子,拖着行李箱,在路边站了半天,才等来一辆出租车。她抬手擦了擦眼角,拦下车,往科协家属院去了。
下午四点,许红梅准时叩开了唐卫国的家门。
唐卫国又系上了围裙,正跟母亲在屋里包饺子。案板上摆着一排一排的白面饺子,摆满了两个盖帘,馅盆里的白菜猪肉馅还冒着一股葱姜香。
听见敲门,他抖了抖身上的面粉过去开门,一看是许红梅,先愣怔了一下,随即咧开嘴笑了。
许红梅实在是太漂亮了。唐卫国想,要是这个女人没有那些过往,真是自己的媳妇,那他做梦都要笑醒了。
他赶紧伸出两只大手,在围裙上来回擦了两下,伸手接过许红梅怀里的孩子:哎呀,怎么……怎么回来;恶?
许红梅没接他的话。这话她听着也奇怪,她到底还是唐卫国的媳妇,名义上的媳妇,过年了,总要回家。
唐卫国抱着孩子,又伸手想去拉许红梅。两只手碰到一起,唐卫国像触了电,赶紧缩回来。当着母亲的面,他不好太殷勤,就只顾低头看孩子。
进了小院,许红梅顺手把门关上了。唐卫国扯着嗓子喊:妈,红梅回来了。
老太太六十不到,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许红梅,没有好气地解下围裙,往面板上一摔,围裙上的干面粉扑起来,腾了一小片白雾。你来干什么?
许红梅知道,婆婆计较她的过往。她赔着笑:妈,我从省城给您带了一件衣服。说着,就要去拉行李箱。
你的东西,我不要!老太太嗓门一提,又乜了一眼唐卫国怀里的孩子,气不打一处来,抬手一指门口,滚!带着你的孩子和行李,都给我滚!
唐卫国急急上前半步:妈,这大过年的,你让他们娘儿俩往哪儿去?
老太太一听,火气更旺,快走两步到了唐卫国跟前,伸手狠狠点着他的额头:傻儿子!你以为,这是你媳妇?
许红梅站在原地,没再说话。
她也不想走到这一步。可她一个农村姑娘,想跳出农门,想当城里人,想活成人上人,没有别的路可走。这一条路,是她自己选的,含着眼泪也得走完。
这会儿,她不能回娘家。按东原的规矩,正月初二,出了门的闺女才能带女婿回娘家。腊月里回去,平白让人笑话。她只能硬着头皮,从唐卫国手里接过儿子,径直往里屋走。
身后,老太太对唐卫国又是一阵数落,嗓门一声高过一声,大意是说:他留她,她就走;她走,他就留,反正不能两下里都在这个家过年。
许红梅听着,一声不吭。
老太太进了自己那屋,收拾了几件衣裳,挎着个包袱就要出门。
唐卫国在门口好言相劝:妈,您别让我为难。您再怎么着,也得明天再走。这天都晚了,我去哪儿给您找车?
老太太把包袱往肩上一挎,梗着脖子:不用你管!我就是死在外头,也不用你管!
许红梅没有出门。男人很多,但她却无家可归,今晚只能借宿在这间小院里。
院门一声合上,唐卫国跟着送母亲去了。他是个孝顺的人,这一送,二十多分钟才回来。
小院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天已经擦黑了,远处零星响起几声鞭炮,闷闷的,隔着一道墙,又隔着一道墙。许红梅坐在里屋的炕沿上,抱着孩子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唐卫国推门进来,回身把院门从里面闩上,脚步声放得很轻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说:妈走了。你还没吃饭吧?锅里还有饺子。
许红梅累了,看到一个知冷知热的男人,她嘴角微微翘起,这种平凡日子这一刻竟然有些让人贪恋起来。
她张开了自己的双臂,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,轻声说:“卫国,过来,让我抱抱你!”
唐卫国站在原地没动,他有些手足无措,不知该如何回应红梅的拥抱。
许红梅见他不肯上前,眼圈一红,索性自己扑过去,紧紧搂住他宽厚的腰身,把脸埋进他带着饺子香气的粗布棉袄里,低声啜泣起来。这一刻,她不想再算计什么前程,只想在这间逼仄的小屋里,寻一个能让她安心落脚的港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