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5章 路费(1/2)
沈鹤年说完那句话,锅里的药汤翻上来一个泡,破了。
陆凡没接话。他把铁钎横在锅沿上,钎头那截白布被药气熏得发潮。
“六年。”他说,“你看着他舀药,看了六年。”
“六年。”
“他的手,你一次都没看。”
沈鹤年往锅那边偏了下头。陶七正把勺里的药往碗里倒,右手小指翘着,第二指节上有一道黑。
“药汁染的。”沈鹤年说。
“药汁染的,搓两把就掉。”陆凡说,“叫他过来。”
沈鹤年喊了一声。陶七把碗塞给排队的人,走过来,两只手在围裙上擦。
“手。”陆凡说。
陶七把手伸出来。指肚在药汤里泡了半天,发白发皱,掌心一层厚茧。右手小指第二指节那道黑,细得像纳鞋底的线。
陆凡把他的手翻过来,看指根。黑从指节往里走,走到掌缘,断了。
“什么时候有的。”
陶七想了想。“记不清。去年冬天?不疼不痒,我当是冻的。”
“冻的会退。”陆凡用指甲在线上刮了一下。
陶七缩手。“不疼。”
“不疼。”陆凡说,“底下有东西。”
沈鹤年的呼吸慢了半拍。
“星君,”他说,“我的人都在这条街上。查手查不完。”
“查手查不完。”陆凡把铁钎从锅沿上拿起来,钎尖在青石地上点了两下。声音闷,底下是空的。“我查桩。码头这个点,谁在管。”
“陶七管锅,柳先生记数。”
“柳先生哪个。”
“上个月来的。识文断字,会算。”
“你信他。”
“信他不识字。”沈鹤年说,“他写字的时候,总把笔捏得太低,像头一回拿笔。”
陆凡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试过他。”
“试过一回。我让他抄药方,他把‘附子’写成了‘付子’。”
“你还留他。”
“留。”沈鹤年说,“长生门塞进来的人,我撵一个,他塞两个。留一个在明面上,我看得见。”
陆凡把铁钎扛到肩上。“桩在哪儿。”
沈鹤年抬手指向仓棚后墙。“后墙根,第三块条石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长生门的人来验过。我在旁边站着,看他们量。”
“量什么。”
“量桩离人有多远。”沈鹤年说,“他们说,太近,人死得快,药不够分;太远,桩吃不着。”
队伍里有人咳了一声,接着是一片咳。
“带路。”
仓棚是旧粮仓改的。梁上还挂着称粮的铁钩,钩子锈成了黑红色。四百多人挤在里面,躺的靠墙,坐的垫草袋,中间留一条窄道。地上铺着草,草是湿的,脚踩下去,黑水从草缝里冒出来。
陆凡走进去,走了十几步,停下。
“这草铺了几天。”
“昨天铺的。”
“昨天铺的草,今天就烂成这样。”陆凡蹲下去,手指在草里捻了一下。指头上留着一层黑。“水不往门外流。”
他站起来,把手指在裤腿上抹了。
“记数的在哪儿。”
沈鹤年往仓棚侧面一张小桌抬了抬下巴。桌后坐着一个瘦高个,穿青布长衫,正低着头往册子上画圈。
陆凡走过去。那人站起来,拱手。“星君。”
“你是哪个。”
“姓柳。城西救援队记数的。”
陆凡看他。长衫下摆沾了泥,两只袖子干干净净,袖口连道褶都没有。仓棚里所有人都在泥水里趟,只有这一双袖子是干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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